伴盟活動 2026BookBar側記│10月場《不只排除跨性別:反解放的女性主義保守派》
十月場「帶一本書來Book Bar」邀請到伴盟常務理事、明尼蘇達大學人類學系博士生羅盤針,帶領大家一起閱讀德裔英國作者索菲·劉易斯(Sophie Lewis)的著作《Enemy Feminisms: TERFs, Policewomen, and Girlbosses Against Liberation》。本場活動由東吳大學人權碩士學位學程教授陳宜倩主持。
活動一開始,宜倩老師便以台灣社會對代孕、跨性別權利與墮胎權等議題的不同立場,帶出台灣當代社會所面臨的挑戰。她也提到,許多婦女團體未必會自我定位為女性主義團體,反映出大家對女性主義的理解與組織身份的認同,皆可能存有差異。接著,盤針分享作者Lewis以「敵人的女性主義」這個概念,作為辨識女性主義陣營中的排他性與對身份純淨的追求,打破順性別的自然化敘事,將焦點從「誰有資格」轉回「情境如何對待人」與「社會如何分配存活的條件」,並以反法西斯、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視角重構再生產勞動、家庭與法制。
敵人的女性主義:去武裝化
伴盟舉辦第三屆看見跨性別藝文展,而這場活動也可算是藝文展的暖身前哨。長期投入跨性別研究的盤針,分享台灣近年跨性別權利雖有所進展,卻也伴隨日益明顯的反挫,尤其在社群媒體上,針對跨性別者的惡意與仇恨言論,經常與特定女性主義論述交織,使跨性別議題彷彿成為女性主義內部永無止境的爭議。然而,若總是將焦點放在女性主義內部的支持與反對立場,反而可能讓排斥跨性別者的觀點持續占據討論的中心。
因此,盤針希望引介Sophie Lewis的著作《Enemy Feminisms》,指出跨性別排除並非當代才出現的現象,而是與女性主義歷史中反覆出現的排他性事蹟密切相關:部分女性主義論述將女性權益限縮於特定群體,並以犧牲邊緣群體者的權益為代價,而非致力於改變整體社會的權力階層與壓迫結構。
盤針也介紹,Lewis堅持社會主義與反法西斯立場,而她最初為這本書取的書名是《笨蛋的女性主義》,靈感來自批判法西斯主義、民粹主義的德文名言:「反猶是笨蛋的社會主義」,即將猶太人視為社會危機的替罪羊。Lewis認為,必須指認哪些女性主義並未建立解放的聯盟。她進一步指出,法西斯主義追求的是一種純淨,為了要達到這個目的,就是得將特定群體以骯髒、病毒的比喻污名化,而面對這樣具有排他性的政治力量,辨識「敵人」並不意味著要消滅對方,而是要設法讓其「去武裝化」,削弱其施加暴力與傷害他人的能力。這裡的「武裝」並非僅指實體武器,也包括在社會中推動排除性政策、制度改革與其他壓迫性措施的能力。
社會主義的女性主義
盤針接著從 Sophie Lewis 的其他著作切入,介紹其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核心關懷。Lewis的《全面代孕》(Full Surrogacy Now: Feminism Against Family)與《廢除家庭》(Abolish the Family: A Manifesto for Care and Liberation)等作品雖然書名看似聳動,實際上卻是在激進的挑戰社會如何分配資源、照顧責任與生存條件。以代孕為例,Lewis不將妊娠視為單純的自然現象,而是強調妊娠本身也是一種勞動,不應因此被簡化為商品交易或強化對孩子的個人所有權。既然生育與照顧支撐著整個社會的運作,社會就應共同承擔相關責任,提供足夠的資源與支持。同樣地,「廢除家庭」也不是要消滅家庭或讓人失去歸屬,而是反思為何家庭被視為分配資源的基本單位,當資源與支持高度依賴家庭,人們若無法進入或不符合傳統家庭的形式,更容易遭受資源剝奪,甚至陷入「社會死亡」的處境。這些看似挑釁的主張,實則試圖打開對家庭、親密關係與社會支持體系的重新想像。
回到《Enemy Feminisms》,盤針指出,Lewis批判的不只是排斥跨性別者的女性主義,也包括那些將女性一律想像成純潔、無害或不必為歷史暴行負責的論述。視女性為問題根源,或是認定女性永遠處於受害位置,兩種看似相反的觀點,都可能忽略女性作為歷史行動者的複雜性,以及部分女性主義如何與既有的壓迫體系結盟。Lewis以英美女性主義者協力種族主義與殖民帝國的歷史,以及當代「女老闆」(Girlboss)文化為例,說明教育、取得更高的社經地位,固然具有重要意義,但若只慶祝少數女性向上流動,卻不追問誰在承擔被轉移出去的照顧與再生產勞動,便可能讓其他弱勢女性與邊緣群體繼續承受剝削。因此,Lewis的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關鍵強調重新思考整體社會如何分配勞動、資源與照顧責任。從家庭制度到環境議題,女性主義都應關注維繫生命所需的條件,並以創造一個讓每個人都能生活與生存的世界為目標。
我們要的女性主義是什麼?
在演講後段,盤針分享Lewis對排跨女性主義的批判,指出排斥跨性別者的論述不只造成當下的社會傷害,更影響國家政策與醫療制度,長期限制跨性別者取得必要照顧的權利。作者在書的結尾引用女性主義者Emma Heaney的觀點:女性主義反對「順性別」,重新思考順性別規範如何透過「自然」與「不自然」的二分,決定誰有資格生育、誰應承擔再生產勞動,以及哪些生命被視為值得延續。順性別規範與法西斯主義的優生學邏輯相互呼應:有些人被要求生育,有些人卻被迫絕育,反映出社會對生命延續的權力分配並不平等。
以墮胎權的爭議為例,Lewis認為若僅以抽象的「保護生命或保護女性」為出發點,卻忽略懷孕者被迫持續妊娠的痛苦其實是更加暴力,因此不該止於「為了生命去肯定生命」,而是要去思考能不能創造每個人都能存活的世界,包括孩子出生後若不符合純淨或主流的樣子,能否在不受排斥的環境中生活。最後,盤針指出,很多時候我們在爭論女性主義是什麼、包含了誰?但或許,換個角度思考:女性主義是否不必一直討論「誰才是最有資格活下去的女性」,而是關注如何讓每個人都能好好地生存。
對此,宜倩老師也回應,這本書帶給她重要的啟發,是提供了一個不同於以往的思考角度:與其不斷判斷誰才是「真正的」女性主義者或女性,不如回到具體的社會情境如何對待不同身份的人,而作者所說的「辨識」是為了理解法西斯主義對純淨追求如何維持,並設法使其失去支配力量,也就是一種「去武裝化」。這提醒我們,要追問人們為什麼會因身體構造、性別認同或種族身份等差異而受到不平等對待,並將焦點放回社會關係、情境脈絡與資源分配,而非執著於界定誰才有資格被承認。
Q&A交流
在Q&A交流中,參與者從墮胎權、跨性別排除與性別暴力等議題出發,分享各自在生活、研究與實務工作中的觀察。有人提到,社會與司法往往期待受害者符合「純潔、無辜」的完美想像,卻忽略不同性別、性工作者及其他處境的倖存者也經歷暴力、需要支持。當我們過度執著於受害者的身分、身體特徵或經歷是否符合既定標準,反而可能讓某些人的傷害不被看見,也讓他們更難開口求助。現場真誠的分享,讓書中對排他性女性主義的批判,與大家的生命經驗產生了深刻連結。
面對大家提出的問題,盤針與宜倩老師也回應,理解性別暴力不能只靠簡單的性別分類,更需要看見暴力如何在具體情境中發生,以及一個人受到什麼傷害、需要什麼支持。宜倩老師提醒,性別分類本身就深受社會觀念影響,而法律與制度的改變往往跟不上人們生活經驗的複雜性。盤針也坦言,讀完一本書、參與一次活動,或透過一場對話,都不一定能立即改變一個人的想法;但社會的改變需要我們一次次回到具體的生活情境,練習理解彼此的差異。即使曾經受傷、心中仍帶著恐懼,依然有機會建立新的關係、探索不同的人生可能。
發佈日期: 2026/10/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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