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成為 新二代 :多元文化與地緣政治下的跨國婚姻子女

2026/03/27

2026BookBar側記│3月場 《成為「新二代」:多元文化與地緣政治下的跨國婚姻子女》

2026年帶一本書來Book Bar3月場

成為「新二代」:多元文化與地緣政治下的跨國婚姻子女》活動側記

  • 成為 新二代 :多元文化與地緣政治下的跨國婚姻子女

 

2026「帶一本書來Book Bar」的首場,邀請到臺灣大學社會系特聘教授藍佩嘉,分享她的著作《成為「新二代」:多元文化與地緣政治下的跨國婚姻子女》(簡稱《成為「新二代」》),並由伴盟創會理事長許秀雯律師主持。

那一晚,佩嘉老師以三個「新二代」的故事,生動地描繪了這些年輕身影在身份認同的摸索、語言與文化學習的掙扎,以及面對更大的社會環境變化中所經歷的挑戰與因應,強調「認同」並非單一與固定的,而是在不同的生命階段與社會情境中持續變動、協商的過程。

📍  成為「新二代」與成為「臺灣人」

臺灣之子』與『新二代』這兩個詞彙給你的感覺有什麼差別嗎?」這是佩嘉老師在開場時拋向現場的提問。她提出,2016-2017年間,隨著蔡英文政府推動的《新南向政策》,社會對東南亞婚姻移民與子女的理解產生重要的轉變,並對他們產生深遠的影響。在此之前,這些子女會被稱為「新臺灣之子」,這個稱呼帶有明顯同化的意涵,意味著雖然你的母親不是臺灣人,可是你可以長成臺灣之子;而新南向政策之後改稱為「新二代」,突顯其跨國的雙重文化背景。這裡其實有一個很大的社會想像翻轉,佩嘉老師回顧,早期對這些子女曾存有許多疑慮,包括擔心他們是否會學習遲緩、影響人口素質等負面印象;然而,當他們被重新看成「新二代」之後,母親的移民背景不再被視為負債,反而是一種(國家)的資產,甚至被形容前往東南亞拓展連結的「南向小尖兵」。

2003年是臺灣跨國婚姻的最高峰,每四對結婚就有一對是跨國婚姻。算一算,他們的小孩剛好20歲左右,也是「新二代」人數最多的年齡層。而書寫這本書,不僅僅是關於這一群「新二代」,佩嘉老師認為其實也關乎我們所有人。

「『新二代』是有開關引號的,表示這些子女未必認同這個詞彙,這是政府貼上的一個符號、標籤,而他們其實是「成為」新二代的過程,重新摸索自己的認同。」話鋒一轉,她進一步指出,「不僅僅是他們成為新二代,其實我們所有人都在『成為臺灣人』。」她分享自己成長經驗,小時候還覺得自己是中國人、得填寫祖籍,而建立臺灣人的主體認同是比較晚近的事情。那麼,「什麼是臺灣人?」,從新二代的故事出發,如何讓我們擴展臺灣人的認同,以及協商臺灣的文化邊界?「這是一個現在進行式的問題。」

  📍 認同是協商的過程

佩嘉老師指出,無論是性別、族群或其他的身份認同,都有共同的特性——認同從來不是固定、本質、穩定不變的,而是不斷協商、劃界的過程。透過分享三個「新二代」的故事,她讓我們看見認同如何隨著生命階段而轉變,並且也提醒我們,巨觀的政策與地緣政治,往往會深刻介入個人的認同,甚至影響這些子女與同儕之間的互動。

她強調,跨國婚姻家庭的子女成長背景其實充滿異質性,母親的國籍、家庭社經地位、跨國婚姻的路徑,都會影響他們在不同的社會情境中如何展演、管理與協商自身的認同。

在第一個故事中,小飛的母親來自菲律賓。童年時,他曾因為2013年「廣大興案」的社會氛圍而遭遇同儕排擠,心裡逐漸內化對「菲律賓人」這個身份的厭惡,甚至在班上透過帶頭歧視菲律賓人來劃清界線。然而,他的生命經歷兩個關鍵轉變,一是在母親生病時,他成為主要照顧者與翻譯者,開始學習母語Tagalog,重建了與母親的情感連結,另一是在大學時跟隨母親回到呂宋島部落,獲得當地親族的接納,讓他找到了在臺灣始終無法感受到的深刻羈絆與歸屬感。歷經了不同的轉折,小飛發展出雙文化認同,說出:「我是臺灣人,也是菲律賓人」。

然而,這樣的雙文化認同來到兩岸婚姻的子女故事時,就難以表達「我是臺灣人,也是中國人」。在臺灣與中國之間持續緊張的地緣政治氛圍中,他們很多時候需要承受的是「滲透、間諜、政治不忠誠」等的污名。佩嘉老師分享的第二個故事的主人翁小台,便形容自己像《Kpop獵魔女團》中的女主角——必須努力把一半的魔鬼血液藏起來,在現實生活中,她想要曚混過關不讓他人察覺母親是中國人,甚至在大學讓自己展演出一個「超級臺派」的形象,證明自己是臺灣人。這在許多兩岸婚姻的子女身上都有類似的處境。佩嘉老師指出,長期的「掩飾」會承受許多的情緒與情感負擔,是非常辛苦的。

📍珍珠奶茶、飯糰與越南河粉:食物與認同

來到最後一個故事,也是佩嘉老師特別喜歡的訪談。英秀出生於臺灣,父母離婚後隨媽媽回到越南生活。13歲那年,媽媽的經濟出現困難,她主動提出去臺灣找爸爸。

在分享英秀的故事(書中頁221-231)時,佩嘉老師特別談到三個關於食物與認同的故事。第一個是珍珠奶茶。媽媽陪英秀回到臺灣,媽媽為了幫助英秀適應臺灣特意多逗留一個星期,還叮嚀英秀每天都要點一杯珍珠奶茶。媽媽離開之後,因為想念媽媽,英秀每天都會去點珍珠奶茶,因為只會說「我要一杯珍珠奶茶半糖微冰」,過一個月她胖了12公斤。弔詭的是,在她胖了之後才發現自己有乳糖不耐症——那段期間她每天幾乎都拉肚子。佩嘉老師覺得這很有意思,首先,珍珠奶茶既象徵了臺灣,也承載著媽媽對於她女兒同化的渴望,然而,乳糖不耐症也象徵了在臺灣出現的「水土不服」。

第二個食物故事,與英秀爸爸有關。爸爸是個不擅言辭的勞動階級農村男性,對他而言,每天買食物給英秀吃是他表達情感的方式。上班前,他會把食物擺在英秀房門口。為了表達感激,英秀說飯糰很好吃,她爸爸就會連續三個月都買一樣的飯糰,她說鳳梨好吃,爸爸也會每天買給她吃,直到她問可不可以買其他水果。因為語言不通(英秀當時還不太會說中文、爸爸也不會越南話),這是她爸爸透過日常實作表達對女兒的關心。

最後一個跟食物有關的是,英秀很不習慣臺灣的食物,她說每天都吃得飽,但是不開心。每道菜她都想要加魚露,可是臺灣賣的魚露又不道地。當她想念越南食物或想家的時候,她就打開Youtube看越南大胃王吃播——想吃越南河粉時,看大胃王吃很多很多的河粉,她就覺得自己也吃到越南河粉而感到滿足。透過虛擬媒介與食物的想像,來體驗對家鄉的思念。

佩嘉老師指出,像英秀這樣在不同國家之間往返的海歸二代,被稱為1.5代:他們可能在國外出生然後再搬回臺灣,或在臺灣出生因為父母離婚而搬離臺灣,之後又再返回臺灣,這樣的1.5代在獲得公民身份或協商認同的過程,其實也充滿許多曲折的經歷。

📍 鬆開認同的界線

在最後的環節,主持人秀雯律師分享,聽完「新二代」的身份認同協商過程,感到格外親近,因為這樣的經驗,其實與許多同志出櫃或不出櫃的掙扎十分相似——當某種身份被社會污名化或視為次等時,不僅會影響自尊、自我認同,也會影響與世界互動的方式,為了應對周遭的不友善,同志常常從小就發展出非常多樣化的生存策略來保護自己,例如可能是隱藏、也可能是恐同(以便和同志劃清界線)又或者必須功課很好或很會講笑話之類的,想辦法讓自己被主流群體接納與喜愛。

現場有聽眾提問:要如何突破「必須做到某些事情才算被認同,若做不到就顯得不夠格」的框架?佩嘉老師回應,「認同」確實需要透過具體實作來體現。例如:我是臺灣人,想要認識臺灣的文化與語言,所以學習臺語,這本身沒有問題;但如果是因為別人懷疑「你不夠臺灣人」,所以才要講臺語來證明自己,那麼這其實是一種受到壓迫而產生的防禦性認同。

她進一步提醒,我們可嘗試用更開放與正面的方式去理解「認同」——不會說臺語的臺灣人,並不是「不夠」臺灣人,而是「另一種」臺灣人。對於身處社會的少數群體而言,因更容易被質疑所以更艱辛,一方面他會容易有內在的焦慮,擔心自己隨時會被劃出去當成局外人(outsider),另一方面,他也會覺得在扮演多元文化公民的身份時,可能產生文化適格性、冒牌者的焦慮,因為他們未必有充分機會接觸母親的文化與語言。因此,認同的實作是沒有問題,但若這兩者之間的聯繫若是很僵硬與本質化的,那才是問題所在。

Q&A的尾聲,佩嘉老師也提醒,雖然當晚分享的故事都與國族認同有關,但對有些人而言,國族未必是最重要的身份面向;例如有些人會認為性別認同、階級認同是更為關鍵的。對於跨國來回遷移的1.5代來說,很多人會說「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裡。」會有人說:「只要我媽媽住在哪裡,哪裡就是我的家」、也有人說:「哪裡有我喜歡的朋友,哪裡就是我的家」。每個人有自己定義安身立命的方式,認同的意義不一定得跟血緣、國族或公民身份捆綁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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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佈日期: 2026/03/27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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